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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河的女儿

时间:2010-06-16 21:03来源:西域收藏 作者:李槐清 点击:
中篇小说-胡杨河的女儿 作者 李槐清

 胡杨河的女儿

李槐清

 

   连队西边有一片胡杨林,说是林,不过十来丛千年胡杨,夏天一到,枝繁叶茂,一棵发一大垄,根根相连,葱绿青翠,远看,黑苍苍一片。林子里有两座坟冢,埋着两个女人。
连里人难得到这里来,早晨走出家门,不慎先看到这片林子,总要呸、呸、呸连吐三口唾沫,去掉触到的霉气。若是贪小利看中那枯死的胡杨枝杈劈柴烧,也得选个太阳大的天,约上三五个人,一边砍一边喝五吆六,大声说笑,为的是镇住林中的阴气,镇住坟中的鬼魅。
       连里没一人不怕坟里的鬼魅。老白坎说;前生不学好的女人,死了也要成精成怪,扰害世人,是男的,变个狐狸精缠住你,弄的你神魂颠倒,毁家败业;是女的,迷住你的灵性,引着你往邪路上去,做出丢脸的事,丧失贞操,损坏名节。
       坟里的女人,是两个想好也学不好的女人,所谓想好也学不好是因为她们生不逢时,嫁错了男人,想不走错路都不行。死的时候不同,许多人主张都一样,不让她葬在团医院后面的坟地里,三支渠高包上都不行。可又往哪儿葬呢?总不能就这麽丢进皇渠沟。想来想去,有人终于想出个妙策,连西头那片泥滩地年年遭水淹,年年垮塌。把她埋在泥滩边上,只要一上水,定然被冲的无影无踪。她们现在的男人一个是9,25起义的老兵痞,一个是三脚躲不出个屁的家伙,就是将她们碎尸万段,他们也不敢放个屁。何况,他们也怕女人阴魂不散,找他们麻烦。于是默认了连里的决定,同他乡党一起,用几块胡杨板皮钉了个棺材,将她们分别葬在滩地边上,埋的浅浅的,好让洪水一点不费力地把她们都带走。谁知垦区逐年扩大,水成了命根子,乘着大跃进、学大寨的东风,愚工移山,全垦区几个团场老少齐上阵,用红柳捆苇把子掺土夯实筑起一道道大坝,扎了皇渠与奎屯河的河口,把水统统拦在了两道渠和几座水库里。洪水涨不来了,皇渠成了春秋蓄水,夏季干涸的季节河,那坟冢便永久地定居在了滩地上,四周长起一丛丛野生胡杨。
                                                                                             1
        胡杨吐絮的一天,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连里人午饭迟,午后一点收工,两三点钟才开出饭来。油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连队部侧面的大路上,开车的老李穿着白色的公安服,头戴大檐帽。等车上的一男一女下了车,便掉转车头,呜地开走了。连部地势高,又处在连中心,车引擎声早惊动了人们,差不多全连的男男女女都出来看稀奇,人人手里端着个大绿铁瓷碗,装着冒尖的饭菜,其中也包括象陆天明,易中天那批上海,武汉支边青年。同样拿三八九二,饭食也差不多。本着农忙吃干,农闲吃稀的原则,眼下棉花刚播麦才返青,又青黄不接,碗里只能装些玉米糊糊,酸白菜。自然也有些细微的区别,当干部管些财物讲究点的家,糊糊里多些面鱼子,少些菜叶,酸白菜上多些油泼辣椒,孩子手里的发糕多几层诱人的白面;一般家庭都是瓜菜代,所谓瓜,就是秋天遛些罢园的半生瓜,烂苹果。所谓菜就是捡些职工食堂大菜窖扔掉的烂菜叶菜帮子,萝卜缨子,苜蓿,榆钱,甜菜,沙枣等填饱肚子。人们小跑着往连部赶,边跑边呼噜地扒拉几口饭菜,咬下一口酸白菜,嚼的吧叽吧叽响。生怕错过亲耳聆听团党委最高指示和领取粮,布,油,糖票的机会。
走拢跟前,认出那男的是团政委,女的面熟,象谁?老点的白坎琢磨半天,恍然大悟。你说象谁,象死去的地主婆胡春兰!活脱脱是她年轻时的脸盘子,不过白净点,秀气点,神气不同点。
       连长把饭碗递给身边的老婆,上前笑迎着政委,接下政委 手里油布包的被伙卷,。那女的一手提着紫藤箱,一手提个装的鼓鼓囊囊的绿尼龙网兜,两眼谁也不看,径直走向连部后面的地窝子。地主婆胡春兰死后,她那9,25起义的后夫就搬进了马号和二聋子住在一起,以示与她划清界限……。这地窝子一直关着,门上那把铁锁,绣的上了一层铁面子。连长紧赶几步捡起块坷垃,轻轻一磕,铁锁悄然落地。再轻轻一踢,门开了,惊扰了几只耗子,叽叽地叫着,四下奔逃。
政委说:“杨丽萍,今儿个下午把屋子整好,明个出工,好好接受劳动改造。”
       那女的没有应声,走进满是蛛网和尘灰的屋里。
       政委把连长叫到一边,悄声低语交代着。人们挤眉弄眼,相互交换着眼里的兴奋。早就听说这位地主狗女儿犯了作风问题,判了劳教,果然言不虚传。男人们边讪笑,边偷窥她那脸蛋的漂亮,身段的苗条,隆起的胸,丰满,小巧,匀称的臀部;女人们的脸做出鄙弃的神情,两眼却热辣辣地盯着她蓝呢子的列宁服,鲜红的毛衣领子,质地好闪着光泽的咔叽裤子,脚上的反毛皮鞋,卡在齐腰长辫上的“﹡”形鹅黄发卡。
       政委走了,连长转回来,撵着围紧在门口的娃儿们,“走走走,有啥好看的!”又朝向娃儿身后的大人:“各自回去吃饭,以后天天一起开会、学习、干活还看不够!”
       人群中你推我搡,有人在相互粗野地打趣:“你这偷嘴的猫,怕是闻到腥味了。”然后,爆出炸雷似的笑声,有些扫兴先走一步的人都惊的回头看,虽然莫名其妙,却也跟着傻傻地笑。

                                                                  2
          地窝子不宽,一间卧室,一间灶房。扫了尘灰,清了油泥,蛛网,清爽了些亮堂了些,潮味、霉味、灰味依然充斥弥漫着。
       天黑下来,杨丽萍从网兜里拿出一个棕色药瓶做的煤油灯,放到沙枣木方桌上,她两肘靠到桌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忽闪忽闪的小火苗。  
       蓦然,火苗中跳出一张脸,秀气,清瘦,未老先衰,两只美丽俊气的眼睛浸透着忧伤.她怀里依偎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色,俊美活泼的黑眼珠。她凝视着那眼那脸,抚摸着那额那头:“平儿,都说你长得像妈,可是妈的命苦啊!”
       母亲本是佃农的女儿,当她十七岁那年,兵荒马乱中有幸被有钱有势的杨五爷相中并纳为妾而没被饿死。在一天三批斗的控诉会上杨胡氏低头交代:做小的日子是难过的.那高堂大屋好似不见天日的阎罗殿.为了幼小的丽萍,她忍辱偷生十几年.直到杨五爷在土改时不愿同姓亲戚分他下湖北贩米置下的地,被化为地主戴高帽游街郁闷而死后,她才带着女儿回到娘家.乡亲们知道她的不幸,没有为难她,只划了地主成分,没戴高帽游大街.
       官庄山口茅屋里空无一人,双亲熬不过贫困忧患,早已过世.有人见丽萍母女孤苦伶仃,便劝春兰改嫁,她望着渐渐成人的女儿,只有偷偷哭泣……。
       刘闸口那帮靠租种杨五爷土地为生的穷亲戚们,再也不顾念往日的恩德和祖训,拆了祠堂,分了土地和家财,自然乐呵的每天像过年。吃饱喝足后就来折腾她娘俩,那个不遭人待见,嘴岔子豁到耳跟的大娘,以妇女主任的身份宣布:把地主婆和她的狗崽子吊上刘闸口闸门,让蚊叮虫咬,死有余辜。为了生存娘俩连夜赶了几十里地,混在支边的大军里,搭了火车换汽车,一气跑了几千里,落户到偏僻北疆的一个连队,杨胡氏先是按支边女兵由组织安排嫁给了9,25起义的老兵痞郑瞎子,才算安稳落了脚。不想四清时被调查出成份。一天三次批斗,其他时间四类分子,不是扫大路,就是清厕所,挖大渠,折腾了没几年,胡春兰患上了食道癌,去世时眼睁的很大很大…….
       “妈!”
       丽萍呆呆地望着那忽悠忽悠的小油灯,脸颊上存着两线冰冷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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