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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河的女儿

时间:2010-06-16 21:03来源:西域收藏 作者:李槐清 点击:
中篇小说-胡杨河的女儿 作者 李槐清

 胡杨河的女儿

李槐清

 

   连队西边有一片胡杨林,说是林,不过十来丛千年胡杨,夏天一到,枝繁叶茂,一棵发一大垄,根根相连,葱绿青翠,远看,黑苍苍一片。林子里有两座坟冢,埋着两个女人。
连里人难得到这里来,早晨走出家门,不慎先看到这片林子,总要呸、呸、呸连吐三口唾沫,去掉触到的霉气。若是贪小利看中那枯死的胡杨枝杈劈柴烧,也得选个太阳大的天,约上三五个人,一边砍一边喝五吆六,大声说笑,为的是镇住林中的阴气,镇住坟中的鬼魅。
       连里没一人不怕坟里的鬼魅。老白坎说;前生不学好的女人,死了也要成精成怪,扰害世人,是男的,变个狐狸精缠住你,弄的你神魂颠倒,毁家败业;是女的,迷住你的灵性,引着你往邪路上去,做出丢脸的事,丧失贞操,损坏名节。
       坟里的女人,是两个想好也学不好的女人,所谓想好也学不好是因为她们生不逢时,嫁错了男人,想不走错路都不行。死的时候不同,许多人主张都一样,不让她葬在团医院后面的坟地里,三支渠高包上都不行。可又往哪儿葬呢?总不能就这麽丢进皇渠沟。想来想去,有人终于想出个妙策,连西头那片泥滩地年年遭水淹,年年垮塌。把她埋在泥滩边上,只要一上水,定然被冲的无影无踪。她们现在的男人一个是9,25起义的老兵痞,一个是三脚躲不出个屁的家伙,就是将她们碎尸万段,他们也不敢放个屁。何况,他们也怕女人阴魂不散,找他们麻烦。于是默认了连里的决定,同他乡党一起,用几块胡杨板皮钉了个棺材,将她们分别葬在滩地边上,埋的浅浅的,好让洪水一点不费力地把她们都带走。谁知垦区逐年扩大,水成了命根子,乘着大跃进、学大寨的东风,愚工移山,全垦区几个团场老少齐上阵,用红柳捆苇把子掺土夯实筑起一道道大坝,扎了皇渠与奎屯河的河口,把水统统拦在了两道渠和几座水库里。洪水涨不来了,皇渠成了春秋蓄水,夏季干涸的季节河,那坟冢便永久地定居在了滩地上,四周长起一丛丛野生胡杨。
                                                                                             1
        胡杨吐絮的一天,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连里人午饭迟,午后一点收工,两三点钟才开出饭来。油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连队部侧面的大路上,开车的老李穿着白色的公安服,头戴大檐帽。等车上的一男一女下了车,便掉转车头,呜地开走了。连部地势高,又处在连中心,车引擎声早惊动了人们,差不多全连的男男女女都出来看稀奇,人人手里端着个大绿铁瓷碗,装着冒尖的饭菜,其中也包括象陆天明,易中天那批上海,武汉支边青年。同样拿三八九二,饭食也差不多。本着农忙吃干,农闲吃稀的原则,眼下棉花刚播麦才返青,又青黄不接,碗里只能装些玉米糊糊,酸白菜。自然也有些细微的区别,当干部管些财物讲究点的家,糊糊里多些面鱼子,少些菜叶,酸白菜上多些油泼辣椒,孩子手里的发糕多几层诱人的白面;一般家庭都是瓜菜代,所谓瓜,就是秋天遛些罢园的半生瓜,烂苹果。所谓菜就是捡些职工食堂大菜窖扔掉的烂菜叶菜帮子,萝卜缨子,苜蓿,榆钱,甜菜,沙枣等填饱肚子。人们小跑着往连部赶,边跑边呼噜地扒拉几口饭菜,咬下一口酸白菜,嚼的吧叽吧叽响。生怕错过亲耳聆听团党委最高指示和领取粮,布,油,糖票的机会。
走拢跟前,认出那男的是团政委,女的面熟,象谁?老点的白坎琢磨半天,恍然大悟。你说象谁,象死去的地主婆胡春兰!活脱脱是她年轻时的脸盘子,不过白净点,秀气点,神气不同点。
       连长把饭碗递给身边的老婆,上前笑迎着政委,接下政委 手里油布包的被伙卷,。那女的一手提着紫藤箱,一手提个装的鼓鼓囊囊的绿尼龙网兜,两眼谁也不看,径直走向连部后面的地窝子。地主婆胡春兰死后,她那9,25起义的后夫就搬进了马号和二聋子住在一起,以示与她划清界限……。这地窝子一直关着,门上那把铁锁,绣的上了一层铁面子。连长紧赶几步捡起块坷垃,轻轻一磕,铁锁悄然落地。再轻轻一踢,门开了,惊扰了几只耗子,叽叽地叫着,四下奔逃。
政委说:“杨丽萍,今儿个下午把屋子整好,明个出工,好好接受劳动改造。”
       那女的没有应声,走进满是蛛网和尘灰的屋里。
       政委把连长叫到一边,悄声低语交代着。人们挤眉弄眼,相互交换着眼里的兴奋。早就听说这位地主狗女儿犯了作风问题,判了劳教,果然言不虚传。男人们边讪笑,边偷窥她那脸蛋的漂亮,身段的苗条,隆起的胸,丰满,小巧,匀称的臀部;女人们的脸做出鄙弃的神情,两眼却热辣辣地盯着她蓝呢子的列宁服,鲜红的毛衣领子,质地好闪着光泽的咔叽裤子,脚上的反毛皮鞋,卡在齐腰长辫上的“﹡”形鹅黄发卡。
       政委走了,连长转回来,撵着围紧在门口的娃儿们,“走走走,有啥好看的!”又朝向娃儿身后的大人:“各自回去吃饭,以后天天一起开会、学习、干活还看不够!”
       人群中你推我搡,有人在相互粗野地打趣:“你这偷嘴的猫,怕是闻到腥味了。”然后,爆出炸雷似的笑声,有些扫兴先走一步的人都惊的回头看,虽然莫名其妙,却也跟着傻傻地笑。

                                                                  2
          地窝子不宽,一间卧室,一间灶房。扫了尘灰,清了油泥,蛛网,清爽了些亮堂了些,潮味、霉味、灰味依然充斥弥漫着。
       天黑下来,杨丽萍从网兜里拿出一个棕色药瓶做的煤油灯,放到沙枣木方桌上,她两肘靠到桌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忽闪忽闪的小火苗。  
       蓦然,火苗中跳出一张脸,秀气,清瘦,未老先衰,两只美丽俊气的眼睛浸透着忧伤.她怀里依偎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色,俊美活泼的黑眼珠。她凝视着那眼那脸,抚摸着那额那头:“平儿,都说你长得像妈,可是妈的命苦啊!”
       母亲本是佃农的女儿,当她十七岁那年,兵荒马乱中有幸被有钱有势的杨五爷相中并纳为妾而没被饿死。在一天三批斗的控诉会上杨胡氏低头交代:做小的日子是难过的.那高堂大屋好似不见天日的阎罗殿.为了幼小的丽萍,她忍辱偷生十几年.直到杨五爷在土改时不愿同姓亲戚分他下湖北贩米置下的地,被化为地主戴高帽游街郁闷而死后,她才带着女儿回到娘家.乡亲们知道她的不幸,没有为难她,只划了地主成分,没戴高帽游大街.
       官庄山口茅屋里空无一人,双亲熬不过贫困忧患,早已过世.有人见丽萍母女孤苦伶仃,便劝春兰改嫁,她望着渐渐成人的女儿,只有偷偷哭泣……。
       刘闸口那帮靠租种杨五爷土地为生的穷亲戚们,再也不顾念往日的恩德和祖训,拆了祠堂,分了土地和家财,自然乐呵的每天像过年。吃饱喝足后就来折腾她娘俩,那个不遭人待见,嘴岔子豁到耳跟的大娘,以妇女主任的身份宣布:把地主婆和她的狗崽子吊上刘闸口闸门,让蚊叮虫咬,死有余辜。为了生存娘俩连夜赶了几十里地,混在支边的大军里,搭了火车换汽车,一气跑了几千里,落户到偏僻北疆的一个连队,杨胡氏先是按支边女兵由组织安排嫁给了9,25起义的老兵痞郑瞎子,才算安稳落了脚。不想四清时被调查出成份。一天三次批斗,其他时间四类分子,不是扫大路,就是清厕所,挖大渠,折腾了没几年,胡春兰患上了食道癌,去世时眼睁的很大很大…….
       “妈!”
       丽萍呆呆地望着那忽悠忽悠的小油灯,脸颊上存着两线冰冷的泪。
       门上有什麽声响,如人的嘘气,也象野狼的轻喘。她警觉地回过头去,门缝里嵌着两只亮闪闪的绿光。她奇怪的一起身探个究竟,那绿光瞬间消失。外面什麽也没有,无边的野色淹没在一片黑暗里,湿漉漉的满浸着野茵陈的气息。站了一会,棉场边闪出一星荧光,近了,是暗黄的电筒光,光跳到她脸上。
       “没……没休息?”连长不习惯地讲着文明字眼,“我来通知你明天做啥工作。”
       她看不见,却感到他脸上浮着讨好的笑。
       光一点点去远了,她关上了门。
 

                                                                                            3
        连长安排她的都是轻活:拿个铁皮喇叭,站在排碱渠高处报每个班组挖土方战报,早饭前晚饭后再把前一天和当天汇总情况吆喝两遍;领跳忠字舞,上班,饭前领读老三篇,田管现场会,拾花 擂台赛赶早插好牌子和彩旗。挂主席像扯横幅多是连长找人帮忙,她只看板正不板正;……
       有人问连长:“她是来改造的,咋净干轻巧活?”
      “你才管的宽!”
      “连长你是不是看她细皮论肉的,怕磨着?”有人不怀好意地起哄。
       “是又咋地?”连长猜透了对方的心思,故意应承。一承认,起哄的人便没了趣。
可是,连长老婆信了真,打破了醋坛子,夜里,对着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发狠;“你再顾她,我每天端个凳,堵在她家门口臊那不要脸的皮!”
       连长不怕婆娘,却怕婆娘不怕人,婆娘说到做到,欺着对方是个改造的,是个没男人护的破烂货,怕她来了真,露了口风:“你敢,人家上面交代下的。”
       “她当官的男人?”
       “谁知道。”连长闷闷地答。
        她同谁也不搭理,只埋头干活。她干活很上心,从早到晚从不歇着。也有人常听她把工效表念错,不过,工夫不大,她就会发现,赶忙纠正过来;领跳忠字舞跳不出革命的豪迈,彩旗,牌子插不成行,主席像横幅挂得不板正。歇工时,连长喊着她名子,她才知晓。
       男人们坐在田埂上卷着莫合烟,胡求侃;女人们纳鞋底袜垫,东家长西家短,不避人地露着大乳奶孩子,挤虱子。她总是坐得远远的,神情木然。人们拿眼瞥她,议论她。
       “在想她那相好的呢,嘻嘻。”
        “住团里多松闲,落到如今扛大锹修地球,怕是后悔了吧。”
       有个刻薄的人高声唱起了戏文:“想当初骑马坐轿,到如今背磨肩挑。”
       连长老婆说:“不定那天,人家还要回去骑马坐轿。”很想把从男人嘴里掏的那点秘密抖搂出来。
      “嘴巴痒!”连长瞪了婆娘一眼,封住了嘴。
       这到反透露些什麽。人们看她的目光异样了。
       她这时正蛐卧在沙包下一蓬芨芨草旁,遥望黛绿的天山,望着云层里忽隐忽现的太阳发呆,那橙黄的圆球在她眼里折射成椭圆形,变成一张光润白净的脸蛋……
                                                                                      4
         那是十四岁的丽萍,腰系红绸,领着连里的庆丰收秧歌队,在团苏式办公室门前边扭边领唱。
         绕着金丝银线,挂了绢花的花棍在她的肩上、腰上、腿上、脚尖上敲着点着,发着欢快的响声,围在团部门前的干部,群众笑开了花。
        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聚在一起,要在戈壁荒滩上建花园!吃大伙,拿工资,又多是年轻人,吃饱了穿暖了,憋不住内心的高兴,都想找点什么乐乐。腊月一到,就组织起秧歌队,排革命样板戏,给军烈属拜年,给团领导拜年。连里的闺女中,丽萍人俊,唱歌脆甜,又读过几年小学,会编几句歌词,人前大方不扭捏,连里人不嫌她是地主女儿,让她在秧歌队里领头。红绸映红了脸蛋,秧歌兴奋的两眼顾盼生辉,团里刚成立演出队正物色演员,几个老演员站在观众群里,注意地观察她。
       她进了团演出队。她学东西很快,三个月就能跑龙套,不到半年就开始演一般的配角。《红灯记》里扮李铁梅,《洪湖赤卫队》里饰韩英,唱红了团部和师里,那年她十七岁。她觉得世界上,唯有唱戏最快活,也最幸福,她一辈子也离不开舞台了。
       可惜,世间的事难如人愿。
       一天,剧团张团长拉她到家里吃饭。张团长轻易不请演员到他家,丽萍感到受宠若惊,以为是对她这根台柱子的格外奖赏。家里还请了两位客人,张团长给介绍说是师卫生局局长李清河,老红军,老八路。张团长的爱人也是老革命,任文教局局长。还有师组织部的梁部长,三人是一个庄的,一起参加革命:吃过糠,扛过枪,过过江,受过伤,支边来新疆。真可谓生死相交,荣辱与共的战友。
       张团长说,李局长最喜欢看戏,几乎场场必到。实属难得,她起身向李局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以示感谢。李局长涨红了脸,表情极不自然。
       这顿午饭,她吃得很拘束,在坐的都是领导,而且是起码大她十几岁的长辈。
       饭后,两位局长在外间屋喝茶抽烟,团长拉她进了卧室,笑咪咪地问:
       “你觉得李局长怎麽样?”
       “太好了。”丽萍心里感激着这位观众知音。
      “他也很喜欢你。”
      “其实,我唱得不好。”
      “那有啥关系。”
       丽萍感觉出,团长同她说的好象不是一码事。
       “这事就这麽定了,老李还要打报告给组织批。”
       “团长,你说得是……?”
       “老李是下了决心的,我了解过,你母亲当年是被强迫的,你个人表现不错。”
       “团长,我……我不想谈这事。”
       “为啥?”
       “我还年轻。”
       “都十八了,也该考虑个人问题罗。”团长是河南人,却时不时漏句把丈夫的湖南口音。
       “你是嫌李局长年龄大?老李有妻室和仨孩子不错,都是因为革命,南征北战,出生入死,鞠躬尽瘁…多么可爱!现在他又要以革命的大无谓精神与封建包办婚姻彻底决裂…多么可敬!!老李是革命干部,你父亲是恶霸地主,本来……不过,我看你也不用背这个包袱,让组织去决定。”
       一说到父亲,丽萍的心一下子绷紧了,脚下在塌方,身子发虚,站立不稳。她从来不把那个地主认做自己的父亲,可这事咋能由得她,要不是慈祥的周总理访问石河子给上海女知青说的那句:“出身无法选择,前途是可以选择的……!”恐怕她活不到现在,至少她活的不会象现在这麽自在。她眼里涌满泪珠,嗓子痉挛,一句话也说不出。
       团长误解了,拍拍她的肩;“你看你,叫你别背包袱吗.”
       组织上是不会批准的,她想.要是能批准呢,是不是可以证明她没被当作恶霸地主的女儿对待?
       组织上果然没批准.那位梁部长大动肝火,把李局长和牵线的张团长夫妇叫去发了一通火,骂他们丧失了阶级立场.
       她略感庆幸,李局长是好人,可她实在很难将他看作自己的“梁兄”或“许仙”.年龄,职务,革命经历和脸上成熟的表情,使他在她眼里构成了一尊威严的形象,他是那么的可敬而不可近.
       然而又感到绝望,人家到底还是把她看作恶霸地主的女儿.
       她怀着说不清的凄苦照常演戏.演《一块银元》唱到要饭那一节时,那凄哭涌上心来,竟动了真情,哭的直噎气,唱词断断续续,七零八落不成句,拉胡敲家伙的都慌了神,手忙脚乱,跟不上拍.幸好没被革命群众发现,尽管听不清她唱什么,全都沉浸在凄苦的感情里了.戏台下一片唏嘘.引得报幕员白玉怒不可遏,急步台中,振臂高呼: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台下观众群情激奋高呼着往前挤,瓜子皮,烂鞋子,土块石子铺天盖地投向恶霸地主…。
        进了后台,她还不住抽泣,伙伴围拢来劝她;“你这是咋了?”这一问更触动她的伤心,伏在化妆桌上失声痛哭起来,一脸的油彩和着泪水,糊在那条白孝头布上.管道具的急的直跺脚;“那红染上洗不掉的呀,那红染上洗不掉的呀!”
        团长赶来,劝走大家,伏在她耳边说;“你着什么急,老李还没灰心呢.”
        她一惊,收住泪;“团长,我不是…我是…演真了.”
       “我知道你是演真了,深有体会吗.”团长嘻笑到.
       “不是,我没有‥…”
       她怎么解释好呢?有谁能理解她心里的委屈呢?
       不久消息传来,李局长受了留党察看,和降级的处分,离开了卫生院,到三角庄当了副院长.
       “你看,老李为了你,连党籍都差一点儿码脱了.”张团长神情严肃.
       李清河两眼冲血,由于不停抽烟喝酒,嘴干紫裂了皮,一身制服拖里拖塌,全然没有往日那种领导者的丰采。他指间夹着半截燃了长长一截灰柱的烟头,烦燥地从房间的这头走到那头,那头走到这头。
     “你这是让我下不了台!”
      “你要考虑考虑影响,别人为你做了多大的牺牲。”
       她只是哭。
      “一个老革命干部居然被一个…看不起,我咋向组织交代!”
      “你难道让老李白受这处分?”
       她还是哭。
     “除了年龄老李那样不比你强!”
       她唯有哭。
       李院长终于赢得了婚姻的胜利。她再不演戏了,跟着李院长到基层医院,当了护士。
       一年后,她生了个女儿。再过一年,又生了个女儿。李 院长要她辞去工作,在家里带孩子。她不。只得送到托儿所请五七排阿姨照料。李院长希望她再生几个儿子,一是能跟家祖有个交代,二者人多力量大革命需要吗?她不愿,偷偷跑到防疫站,哭着求一位老助产师为她讨到避孕草药秘方。那药很难喝,她喝了就吐,吐了又再喝。她总是趁李院长不在的时侯服药。那次,她端起一碗药正在喝,给李院长“半路杀进”家门碰见了。
       “你吃的什么药?”
        她吓得手腕一抖,碗一倾,药汤泼洒了一地,答不出来。她不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这是治啥病的药,啥怪味。”他皱着眉抽着鼻子。

         做了他的妻子,却不习惯把他作为丈夫,总把他看作是领导,是院长。她在他面前总是怯怯的,尤其在他神情严肃或生气的时候。
       “谁开的方?你得了什么病,怎麽不对我说?”
       他其实是关心她,她却只体会到他的威严,害怕他盘查的口吻。
     “我自己开的,我……头晕,不舒服。”她象做错事的孩子                           
     “你怎麽能自己开药吃?”他生气了。
 

                                                                                       5
       “你怎麽不动,叫你拿信!”是连长的声音,手里扬着一封信,有些不耐烦地朝她喊。连大檐帽都是绿的大老李用胯支着载有两大邮包的深绿自行车,一手拿着签收单,一手忙乱地在斜跨胸前的帆布包里翻找着印章。
        她表现出一丝惊异,一丝激动,走上去接过信。看了寄信地址,脸上突然变得蓦然,并不启开信封,却将整个信竖着撕了又横着撕,撕成一把烂纸片,顺手抛到泛着洪黄泥浆的五支渠里。
        男人们停了抡园了的砍土曼,娘门们住了东家长西家短的唠叨,望着她,惊愕而困惑。
        象上海,武汉那帮支边青年,几乎每隔一个星期就有她一封信,她几乎无一列外地接过就撕,撕成一把碎片,随手一抛。
         人,生性好奇,而她,又偏惹人好奇。
         那信是谁来的?为甚麽看也不看就撕了?
         四类分子的信是可以私拆审查的,信压在了连长手里。信是从师部打来的,军宣队、连长、造反派、工宣队的几个头偷偷围在马灯下,用吐沫舔湿信封,一点一点启开,抽出了叠的整整齐齐的几页信纸。字,一笔一画写的很工整。在扫盲中受过表扬的会计把信纸铺开,压着嗓子一字一字读。
        妈妈:……
        信是她上高小的大女儿写的,先汇报她和妹妹的学习情况,然后是一片思念之情,述说她和妹妹怎么想妈妈。
        连长眨巴着眼睛:“怎么没写她老子怎麽想她妈?”
       “这后面不是?”会计把信媷给他看。
        连长瞪眼望着那两行字,那字也鼓巴着眼睛看他。
       “少给老子扯蛋。”连长没好气。
        会计阴阳怪气地念:“爸爸说,他原…原什麽呢?”会计挠挠脑瓜,极力辨认猜测着“谅”
         字,原京?不对,原谅?对对 ,就这说法。“爸爸说,他原谅你。”
        “ 啥叫原谅?”
        “傻球货,这都不懂,就是,就是她做的那些丑事,她爸一屁股坐了,有种,不愧是军人,啥帽子都敢戴。”
        “是在想她哩。”
         “还想得很呢。”
           几个人唔着嘴,发出“吃吃”“咕咕”的笑声。
           连长老婆在一旁边哄着怀里孩子睡觉,边尖起耳朵听,这时插进嘴:“怪事,她女儿写的,为啥不看?这女人心黑着哩!”
       下一次,又偷看了一封信,地址一样,笔迹不同,是她二女儿写的,还装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小姑娘,穿着的确凉白衬衣,海军蓝带裙,带着红领巾,背景是南京长江大桥,“样子象她妈?……又不完全象……。”几个头审查了半天,也没审出个啥名堂。
       信封照原样粘好交给她时,她用粘满泥土和草汁的慥手捏着,看到“内有照片”几个字,楞了楞,没马上撕,揣在斜开 门裤兜里。毕竟还是想看看?
       收工了。她照例落在队后面走,快到沙包拐角那块玉米地,她把信摸出来,哆嗦着手展开看,看了好一会,然后一点一点撕碎,飘散了,随着漠风越过道道沙脊飘向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深处。远远地,有人看见她揉眼抹泪。
不久,又寄来一张汇款单,汇款金额一栏里骇然写着:一百伍拾元。连里有三个职工的五口之家,紧把紧干一年,节衣缩食也不过百拾来元。照当时的物价,一百元能买八百斤米面,抵的上连里食堂拾天半月的伙食费,一百元可以买好几十斤猪油或者两千多个鸡蛋,可以使她起码一年多不用再春捋苜蓿,榆钱。秋遛瓜,果。冬捡烂菜叶地清汤刮水过日子。这是会计挤吧着眼,算计着给连长听的。
        棉田地头围拢来的职工,发出“咦咦”、“啧啧”的羡叹,也有愤愤不平的嘀咕。
        “这种女人,还这么顾她?”
        “总 是舍不得那脸蛋。”
         她居然不接那汇款单。“退回去!”她没有表情地对连长说,“就说查无此人。”
        一望无边的绿洲与沙漠被黄和绿主宰分隔着,盛夏的骄阳烘烤的棉叶墨绿卷曲,正是田管关键时期,总结了几年前朱老总,陈毅等参观考察新疆慰问兵团军垦战士时,兄弟团场联合作战,顶烈日,挑马灯硬是在几天时间修了几十公里麦秸路的精神,以后大凡一些诸如大跃进,劳动竟赛,田管检查等大型农事、军事活动,都集中到了垦区内几条国道旁。
         二遍中耕后,进二水的时候,217国道边上开来一辆吉普车,车子里钻出来一个中年妇女,一个中年汉子,两个戴红卫兵袖章的小姑娘,还有团政委。政委叫去连长,连长小跑着到田里叫丽萍。她扛着坎土曼从田埂上蹒跚走来,两条在腰间甩打的长辫子不知何时用镰刀拉掉了,蓬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神态象那些平时臭美,干活装傻支三脚架,听到回城就疯了的上海鸭子差不多。泥水和着汗水,见有人想拢拢头,却抓出条条泥道道,为驱蚊虫胸前背后抹得都是泥。她绕着走到三支渠加药的职工旁,争着背药筒,肩一斜浇得混身上下都是药。
           “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那妇人用白手帕捂着嘴,眉头结成了疙瘩,眼里又是鄙弃又是怜悯。
         她低头不语。
          妇人转身对着两个小姑娘:“看看,这就是你们那当娘的!”
          两个小姑娘怯怯地望望她,畏缩在妇人背后。
          她始终没抬一次头。
          站在一旁的汉子也始终没说一句话。
        “算了,走吧。”那妇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责任编辑:江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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