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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土 (中篇小说)

时间:2012-08-27 12:17来源:准噶尔文艺 作者:徐志新 刘亮 点击:
国土 (中篇小说) 作者 徐志新 刘亮

       东边的地平线上,高高升起的太阳浮在红霞之上,向着刚刚苏醒的大地,投射出火一样的红光。
       大病初愈、身子几乎佝偻成一团的孙婆婆眯缝着眼睛,站在林带旁,一脸祥和,神思悠悠地直视着那颗仿佛仍在跳跃着的火红圆球。在她身后,穿过一道防风林则是砾石连天、碱包满地的戈壁。无尽的沙丘如一个个忠实的臣民,匍匐在地,似乎正排着队,等着,要向她禀告点什么。
       孙婆婆今年84岁。一头稀疏的白发间,到处裸露着暗红色的头皮,在那满脸深深的皱纹里,眼睛、鼻子、嘴,全部皱缩成一团,就像戈壁滩上一块整天日晒风吹尽是裂纹的灰黑石头,就像一棵朽空了的树,就像一支燃到了尽头的蜡烛,没人知道,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她,一直顽强地挺到现在。
       孙婆婆眼前,一团团红影忽然展开。云不见了,太阳不见了,满世界全是红色,鲜艳夺目的红,让人热血沸腾的红,如燎原的火,如奔涌流淌的血。不由自主地,两滴热泪一下子便滚出了孙婆婆那枯涩的眼眶,泪痕弯弯曲曲,蚯蚓似地爬在她那沟壑纵横满是皱纹的脸上。
       “呀!”“嘿!”“噢!”不加掩饰的惊叹声和各种不同口音的赞叹声交织在一起的,淹没了各式照相机快门摁下发出的“咔嚓”声。
       也不知从哪时起,在地处祖国最西端边境线上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红星农场,家家户户升国旗已经成为一个不成文的惯例。每天早晨,那数百面高挑的、舒展的、庄严的国旗同时升起,构成一道靓丽壮观的景观,吸引着各地游客前来观看,拍照留念。
       和五星红旗一起冉冉升起的是太阳。望着这红色海洋般的国旗,所有人都能读出祖国、读出国土的份量。
       而在孙婆婆眼中,人影渐渐模糊,嘈杂也渐渐远去。她的神思,似乎又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巴吾城下

       清晨,七点多钟的样子,天空依然有残星在闪耀,东边的地平线上,刚刚露出第一缕蓝幽幽的晨曦。虽然已经是三月底,但大西北的早晨仍然奇冷,光秃秃的石头山被冻得“簌簌”直抖,连风好像都被冻硬了,鞭子似地,抽得枯黄的衰草不住地颤动。空气仿佛已经凝固,难言的静寂就如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整个大地。
       三个人,两男一女,全都穿着厚厚的灰色棉军装,带着长短枪,骑着“咴咴”嘶鸣的战马,打破沉寂,蹄声“得得”地疾驰出了山口。
       一路驰骋,马的鼻吸越来越粗,鼻孔中喷出的白气却越来越淡,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个橘红色的圆边。天色也起了变化,血红的朝霞和橘色云朵掩映着东方的曙光。
       三匹马一起慢了下来。
       “老王,团长可没让孙医生跟咱们一起去侦察。你这么自作主张,牛团长不训你才怪呢?”女骑手领头,两个男人落在后面,那个年轻的战士压低嗓门道。
       “我给她说了很危险,会碰上土匪;可她说不怕,非要来,我有啥办法?”年纪稍大些的老王眯缝着小眼睛,不当回事地应。
       “团长要是骂人,可赖不到我头上。”
       “小杨,看你那屌样,你参军也三个月了,咋胆子比老鼠还小。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才不怕呢。打小,我胆子就大。”
“就是,你怕个球?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呢!我告诉你,别说我,团长都拿她没招呢!你知道她们家那口子是谁吗?”
“谁?”小杨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告诉你,”老王身子向小杨倾了过来,声音也压得更低了,“她爱人就是罗刚罗副师长。”
       “啊!罗副师长,我的娘哎……”小杨的嘴一下子张得圆嘟嘟的,愣了好一会,很快就激动起来,“你跟罗副师长熟不熟?听说,罗副师长是咱们全军有名的战斗英雄。有一次,他带着一个侦察员,就炸掉了日本鬼子的指挥所;还有一次,他去军校学习时候,跟六位战友一起被日本鬼子给逮住了。当天晚上,他就用石头砸死了鬼子哨兵,打开牢门逃了回来,还抢了三条枪……”
       “我跟罗副师长,嘿……”老王脸上一下子堆满了红霞,“那可不是吹的!我认识他还是1946年,在延安时候,当时为了迎接一个美国佬,叫马什么歇的,毛主席下令组建了一支仪仗队,听说这是咱们共产党领导的第一支仪仗队,全队五百人,我是一个,队长就是咱们罗副师长……”
       此刻,走在前面的孙新华一点也没有注意,后面的两个人正在议论她心里一直牵挂着的那个男人,那不光是她的男人,也是她的领导、上级,她最崇拜的英雄。现在他怎么样了?这是孙新华最关心的问题。新中国刚刚解放,他们所在的部队奉毛主席的命令进军新疆。虽然新疆是和平解放的,但当地的土匪还很猖獗。昨天刚刚得到消息,说五天前,匪首尧乐博斯、乌斯曼纠集上千名土匪,突然包围了位于天山深处的巴吾县城,而那里,正是罗刚指挥剿匪战斗的指挥部。由于匪部比较分散,罗刚把所有部队都派出去了,身边只留下了一个二连。土匪隐藏在县城的内奸不光拆除了电话线,而且战斗一打响便炸毁了指挥部的电台,彻底切断了县城与外界的联系。战斗进行得非常惨烈,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罗刚为了尽量减少群众的伤亡,果断地退守到县城旁边的一个小山头,占领有利地形,抢修工事,拖住敌人,考虑到山上缺粮缺水,难以长期固守,罗刚还派出数名战士连夜下山送信,寻找援兵。又过了整整四天,正在山里剿匪的一团牛团长才得到这个情报。在部队向巴吾县火速挺进的同时,牛团长先派出老王他们来侦察一下。
       此刻,孙新华真希望自己能生出一双翅膀,一下子就飞过土匪的包围圈,飞到巴吾县城,飞到丈夫身边。
       走了一个多钟头,一色枯黄的草原上,见不到一顶帐篷,看不见一只牛羊。显然,牧民们早已四处逃散。又走了好一会,前面终于现出一个小村落,村子已经被土匪毁坏得像个衣不蔽体的叫花子,十几间矮矮的土块房匍匐在地上,门窗洞开,连屋顶也让人给掀了。眼前的一切使孙新华心如刀割,新中国成立才几个月,解放军也刚刚进疆,新疆百废待兴,可那些十恶不赦的土匪,却硬是不让人过安生日子,瞧瞧他们都把草原祸害成什么样子了?
       “孙医生,前面就是县城,为了隐蔽,咱们把马留在这吧?”老王打马追上孙新华,用商量的口气问。
       孙新华四下看看,点了点头。三个人在一个塌了半边墙的空院子里拴好马,又出发了。
       孙新华还是走在最前面。金红色的朝霞在她鬓边的头发上跳动着,把她端庄俏丽的脸映得通红。她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显得很臃肿。可她的脚步却是那样的轻快敏捷,小腿上就跟安了弹簧似的,脚一弹一弹地往前走,就像一只活泼的小羚羊。
       “女人啊!”老王盯着她的侧影,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老王今年34岁。他已经想好,剿匪战争一结束,马上就结婚娶媳妇。连对象他都想好了,就是陕北老家跟他同村的晓英妹妹。他们一起长大,从小就一起玩,虽然她长得水灵,她家人眼光也高,可他自信他们一定会同意的,他可是整个六军十六师大名鼎鼎的战斗英雄啊!能娶晓英当媳妇,晓英还不美死?这些日子,他一直寻思着,好日子离他并不遥远了。蒋介石八百万军队都被打垮了,全国都解放了,几个土匪又能闹出多大名堂?
       爬上一个小坡,前方突兀地现出一片杂乱无章的屋宇,横陈在黎明的寂静中,显得脏兮兮死气沉沉的。这就是巴吾县城。在那些房子的前方,还有一条亮晶晶的玻璃似的小河,静静地流淌着,带子似地蜿蜒曲折。
       小杨夸张地用力吸了几下鼻子,道,“妈的,这空气还真新鲜!”
       “新鲜?说你是新兵蛋子你还不高兴,难道你没闻出硝烟味?”老王答。
       “你能闻到?”小杨又吸了几下鼻子,不相信地问。
       “到处都是。昨天的还没散,今天的马上又会有。”老王眨巴着炯炯有神的小眼睛。
       这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周边形状各异的云团全被涂上了一层懒洋洋的橘红色,就像一床暖和的被褥,太阳被包裹在中间,像个熟睡了的孩子,显得闲适而又宁静;又像一只大眼睛,慈祥地注视着人间。
       “哎,你们看……”老王手一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满是惊喜。
       孙新华顺着老王手指的方向看出去,眼一下子直了。前面四五百米远处,有一匹马,一匹白马,一匹背上驮着两个大木桶的白马。孙新华对它真是太熟悉了。它有着漂亮的鬃毛,又密又长;它生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两只又大又黑的暴眼球注视着你的时候,就像一条忠心耿耿的温顺的狗;它宽阔的胸膛吸起气来就像扯风箱;它还有四只海碗般大的蹄子,蹬在石头上,就像用铁锤往下砸……
       “罗副师长的马……”老王的声音在颤抖。
       白马走得很小心,脑袋左边摆一摆,右边晃一晃,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到了河岸边,白马停下来,四下看看,终于下了岸。
       孙新华目瞪口呆地看着:只见白马一步步走向河心,河水一点点变深,将它的腿一点点淹没,等到膝盖全部没入水中,白马四膝跪倒卧了下去……没多久,当白马重新站起身来时,背上的桶一晃,便有亮晶晶的水泼出来,阳光下闪着五色斑斓的光。
       靠近岸边,白马扬鬃奋蹄,一跃而上,修长的鬃毛和尾巴洋洋洒洒,就像风中的波浪,好看极了。就在此时,只听“呯”的一声枪响。白马的身子窜出去,灵巧地往下一伏,接着便埋头飞奔起来。“呯”,又是一枪。白马驮着水,仍在向前跑,跑得又快又稳,而且线路刁钻,像是对躲避敌人的子弹已经很有经验了。
       “妈的!敢打罗副师长的马……”第三声枪响过后,老王一把揪下脑袋上的帽子,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狠狠地骂道。他的眼睛,紧盯着前方河岸右侧,几乎喷出火来。那儿,几丛半人高的枯黄的红柳边上,也不知哪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头戴皮帽子、身穿羊皮袄的土匪,手里端着长枪,正向着白马瞄准。
       “土匪!咱们……撤吧?快回去报告呀!”小杨的脸白了,声音发颤,显得很紧张。
       老王转过头来,两眼死瞪着小杨,十分可怕,看得小杨不由不低下头去。好一会,老王终于道,“小杨,你带孙医生先往回撤。”
       “那你呢?”小杨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
       “你别管我,听我的命令!”老王连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眼睛里全是凶光,让人不寒而栗。
       在他的逼视下,小杨悄无声息地转过了头。孙新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终于没有说出口。看到丈夫的白马,她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老罗他们一定还坚守在阵地上,这匹极有灵性的白马是来给战士们取水的。打兰州那年,这匹马为此还立了功。
       走了几步,孙新华回头,老王已经不见了。远处,白马的身影越变越小,小成了一个点,土匪手持长枪的背影却还竖在那,显得有些落寞,有些不甘。接着,土匪的身影矮了下去,似乎是在红柳丛边坐下了。可老王呢,还是看不见。
       孙新华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又等了一会,就在土匪刚刚坐下去的位置,只见一团灰色的人影一闪,似乎还挟着匕首的寒光,猎豹似地朝前扑去……孙新华的心不由一紧,提到了嗓子眼。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可她知道,她能够想象,就在那红柳丛边,此刻,生与死的搏杀是多么的惨烈。
       “呯!”枪声响起。老王……孙新华觉得自己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老王怎么样了?正紧张着,那灰色身影从红柳丛后站起,猫着腰,飞快地朝这边跑来。“呯!呯……”立时,远远近近,子弹出膛的尖啸声不断传来,刚开始都是向老王射击,但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夹杂着机枪“嗒嗒”的爆响。县城旁边山头上的解放军和山下的土匪也投入了战斗。
       没过多久,老王的身影出现了。看见孙新华,远远地,他就喊了起来,“孙医生,快跑!”
       三个人一路飞跑,很快就到了刚才拴马的那个小村庄。也许是前面多跑了一截路,又跟敌人搏斗费尽了力气,这一回,老王一直落在后面。
       上了马,三个人打马飞驰。走了没几里,老王落得更远了。
       “快点啊!”小杨勒住马,转回身,扯开嗓子喊。孙新华也放慢了速度。
       老王直起腰,两腿用力,马又跑了起来。看得出,他很努力想打起精神,头却还是耷拉着。
       “怎么回事?老王!”小杨嘴噘着,不满意地咕哝道。
       “我想睡觉!”老王的脸这时变得十分苍白,写满疲惫,两个眼皮子也几乎要搅到一起去了。
       “你要睡觉,早晨你不是还笑话我睡不醒吗?这会你怎么也瞌睡了。”
       “老王,你怎么了?”孙新华调转马头,问。
       “我困,我要睡了。”老王的语气更加无力。
       “开什么玩笑?咱们还要赶紧回去给团长汇报呢!”小杨急了,显然对这个老兵现在的表现很不满意。
       话音刚落,老王身子一歪,溜下马去,“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啊!”孙新华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尖叫,在空旷的戈壁上远远地传了开去。小杨也张大了嘴。只见老王棉袄的后背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血迹向下延伸,直到衣襟边,整个都是红的。
       老王就这样牺牲了。
       伤心得眼泪直淌的孙新华不会想到,更大的不幸正在前面等候着她。当火速赶来救援的一团经过激烈战斗击溃土匪救出伤亡惨重的二连时,孙新华才知道,她满心牵挂着的丈夫罗刚两天前就负了重伤,一直挺着,只是为了见她最后一面。
       “两个孩子,全靠你了。你要把他们抚养成人,让他们一辈子听党的话,保卫边疆……”这是罗刚拉着孙新华的手,留下的最后遗言。

(责任编辑:江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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