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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五起义兵子女纪实_木里华记事

时间:2011-03-28 06:44来源:绿洲 作者:陈平 点击:
九.二五起义兵子女纪实_木里华记事

题记:维吾尔族谚语:杏子看杏子——你黄了,我也黄了。我们都是杏园里的杏子,互相浸染,有的落了,有的黄了……

  我的连队

  1948年元旦,天山尽头,雪峰皑皑,天空瓷蓝。山鹰在琉璃般的天幕和玉雕般的冰峰间,刻画着黑色的圆舞曲。戍守西天山中苏边境苏洪卡哨所的陈排长,喜闻佳音:远在数百里的伽师县的妻子,生了个男孩。这个男孩就是我。他激动不已,士兵也纷纷道贺。兴之所致,端起机枪,向晴朗寒冷的天空鸣放。雪域高原,轰传良久。谁知此子生时将一生热闹耗尽。3年后,升任连长的陈排长在“镇反”运动中蒙冤被判劳改。虽然29年后平反,但给那位元旦出生取名“新元”的儿子带来半生灾难。

  人说元旦出生的人有福气,而我说不一定,要看哪一年的元旦。改朝换代之时的元旦,就不是凑热闹的日子。果然,我出生一年后,国民党驻疆部队宣布起义,父亲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骑兵第八师的一位营职参谋。可惜在镇反中未经审判被投进劳改队。在我上初中时,尽管年年三好学生,品学兼优,但仍由“祖国的花朵”变成出身不好的“黑苗子”。直到“知天命”之年,我才恍然大悟,我出生那天的景象就预示了我一生命运:雪峰预示着严酷的现实;山鹰的圆舞曲翻飞腾跃,预示着我的挣扎拼博;机枪的轰鸣预示着我将经历血与火的考验;而朗朗红日则预示着我终将得到温暖。这一切在我五十岁时全都应验了。

  1964年10月,发生两件重大事件:赫鲁晓夫垮台和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小丑下台,应欢送,礼炮轰。原子弹说爆就爆,其乐无穷”。我那年16岁,正是热血窜火苗的青春年华。那时的农三师42团团部周围已通高音喇叭,尽管电流声尖叫,声音颤抖,但依然能激动人心。我竭力把心里那股沮丧阴冷的情绪压下去,竭力不去想为什么我第一流的成绩却被剥夺上高中的权利。我需要兴奋,需要强有力的心灵刺激。我必须扯着自己的头发往上提,否则,我将在冰冷的沼泽中沉沦。

  我兴奋地在心里喊着“垮台”、“爆炸”,连蹦带跳,怀揣工资介绍信到园林连报到。那介绍信上写着“学生工,32.78元”。我将由学生变为军垦职工了。我并不知道这个转变是多么艰苦和痛苦,也不知道走进这座熔炉给我一生的重大影响。“少年不识愁滋味”。兴奋之时又听到李双江的《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马玉涛的《马儿你慢些走》。尽管高音喇叭噪声刺耳,歌声变了调,但李双江、马玉涛增加了我年轻的兴奋和狂热。从此,我一辈子都深深喜欢这两首歌。我是在原子弹爆炸和这两首激情燃烧的歌曲中走进“革命熔炉”的。

  沸腾的热血遇到冷酷的现实。连队人们热烈议论着原子弹与赫鲁晓夫,根本不屑一顾又来了一个“学生工”。连长看了看我的介绍信,喊来护林员老杨说,你带着他去林带砍四根桩子搭张床。老杨叫杨顺清,是东北抗联老战士,“九一八”事变后,宁死不当亡国奴,到深山老林打游击。后来退入苏联境内,横穿西伯利亚,九死一生,从巴克图进新疆。1949年起义后成为兵团老军垦。西伯利亚的风雪留给他肺病后遗症,他不时发出微微喘息声。在他眼中连队林带就是大兴安岭的松林,一枝一叶都珍贵。他认真地查看一棵棵沙枣树,精心选了四根歪枝子。告诉我粗的做床腿,细的横搭在上面,一张床的料够了。保管员给了我几十个钉子,我在连队院子里钉床板。没有人帮助我,也没人与我打招呼。原子弹爆炸激起的兴奋是扶摇九天的沙暴,我这个学生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沙子。“我是戈壁滩上的流沙,任凭风暴把我带到地角天涯……”

  集体宿舍是低矮的干打垒房子。门是柳条编的。床上都铺着干芦苇,一翻身吱嘎响。躺在床上看见屋顶上树枝缝中的星光。更有令人心惊的声音:甲壳虫沙沙作响,麻蛇子时跑时停。有一天夜半,一条麻蛇子窜进我被子。先是小腿一凉一麻,一股电击感迅速传遍全身。我边抽筋边惊叫,掀开被子拍抖。同屋的五个人都惊醒了。他们都经历过这些事,不惊不怪。外号石腿子的四川人叹口气说,没啥子大惊小怪的,以后遇到这种事莫慌,莫拍抖被子。越拍麻蛇子越乱跑,钻到屁眼儿就麻烦了。那虫虫喜欢亮光,你把腿抬起来把被子顶起来,对准窗口,虫虫自己就跑了。它并不喜欢人身上的臭汗味儿。果然是这样。后来,我多次遇到虫虫夜半钻被,再也不惊慌乱叫了。抬腿向光,客走主安。我只愁如何过得了冬天。我像林冲坐在草料场的破屋里围被而坐,却又想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也没遇到过令人心悸的麻蛇子。

  “兵团三大怪,粗粮吃细粮卖,工资不发打牌牌,刮风下雨当礼拜”。这顺口溜是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天不亮,值班排长钟一敲,院里喊几嗓子起床!炸雷般把睡得死沉的我惊醒。胡乱擦把脸,端起大碗直奔食堂。昏暗的马灯下,一张烟熏火燎的瘦脸,递给你一个苞谷馍一大勺南瓜糊糊,有时是一勺煮白菜帮子。如果运气好,你可以吃到一两片油炸辣皮子。那香味儿足可兴奋半日。到地里干活时,太阳才懒懒地爬出地平线。半日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身上的汗是坎土曼抡出来的。那日头真难熬,低头挥坎土曼累了,抬头望日头才挪了半寸。累了拄着坎土曼歇口气,周班长一声喊:“你们怎么又是三条腿!”我和邓良扑、吴正冶常窃窃私语,俘虏兵向共产党卖乖。周班长是解放战争的“解放兵”,说难听就是俘虏兵。

  古人有“望气”之说,就是一望人的神色气质就可判断出人的地位前途。连队的人一望而知是怎么样的来历和社会地位。排长以上的官儿,有老婆孩子且住土块房的是1949年进疆老战士。其中说话粗鲁直来直去的是子弟兵,那气派是老子打天下坐天下;其中谦和中稍有傲气的是解放兵,气派是老子走路进疆没功劳有苦劳。那些人到中年,善于观言察色的是原新疆国民党军“九二五”起义士兵。那些连长一喊应声如雷,跑得飞快的年轻人,多是1961年饥饿年代进疆的自流人员。他们是主要劳动力。而那些满脸学生气喜欢高谈阔论的是农场子弟即本人。当然,这一切“文革”中全变了:子弟兵变成“彭德怀的兵”,解放兵变成准“残渣余孽”,自流人员变成身份不清的“流光蛋”,而农场子弟跟着其父辈或是“红五类”或是“黑五类”。“复员军人掌大权,上海青年扛旗杆,流光蛋,靠边站,‘九二五’全完蛋。”(责任编辑:江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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