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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爱敢恨 (彭靖武)

时间:2011-07-08 16:25来源:西域收藏 作者:彭靖武 点击:
我和我的学生们之十七

六八年严冬,我和妻,还有一个行李卷被牛车抛在了最偏远的二十连,开始了十一年的苦乐生活。

分到放水排放水,好在同班的老李不时相助,才没累倒地头。老李是“九·二五”起义的老兵,略识文字,待人宽厚,颇得人缘。老李一生坎坷,抓壮丁从甘肃押往新疆,起义后随部到农场垦荒。将妻儿接到农场,不料地窝子失火,儿子逃出,妻女烧伤,脸面、头、脚重创。更不料文革中儿子被火攻身亡,自己又因是国民党残渣余孽,被关进牛棚。一次,年幼的女儿探知父亲关押处所,偷偷爬窗给父亲送饭,没想被看守发现,一把拖出摔趴地上。年幼女孩不顾死活,连扯带抓,大哭大骂“狗特务”,足见恨之深。哭骂声引来一群妇孺围观,见状纷纷指责看守“不地道”,意指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看守知众怒难犯,只得“狗崽子”地骂骂咧咧落荒而逃。小女孩出了大家久憋心中的一口恶气,被人们一时传为美谈,这女孩就是后来的学生李桂珍。

六九年,大女儿在春寒料峭中出世,妻子必须下地劳动,体弱多病的女儿一时竟找不到保姆。因谁家也不愿与黑五类沾上关系而说不清楚受到牵连,谁家也不敢接这个活;即便个别人家大胆,为几元保姆费能贴补家用,愿意冒险带人,可密闭的房子里全是烟熏火燎味,臭虫虱子满炕爬,我们又不忍心。正在左右为难无计可施之时,老李让我将孩子送他家交由嫂子带,这才解我们的烧眉之急,感到人性的丝丝暖意。

大约上述原因,李桂珍在班上多多少少要受到我的关照和呵护。提问多问几次,作业多批改几笔。那时劳动多,她又腿脚不便,于是常常分配她干点轻活杂活。大家下地她留校,同学打土块她点数,别人背柴火她记人头,算是对老李、大嫂深情的报答。而李桂珍不论分配干啥,总是干得那么认真,似乎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数土块一块不差,记人头一个不漏。常常要等到最后一人姗姗来迟,她才蹒跚离开。

初中毕业,桂珍就参加工作到连队劳动去了。以后很少见面。

李桂珍虽是女性,可却是敢爱敢恨的性情中人。对父母,他尽了最大的孝心,兄长早逝,母亲伤残,父亲年迈,家中担子一人担。一位弱女子终究只有缚鸡之力,好在兄长昔日同学没忘记当年的承诺,将她一家调到奎屯,帮助开了一家奶站,一家生活才渐渐稳定下来。对同学对邻居,她可是倾心相待,虽无法在物质上多帮助,但在精神上却让人感她的那颗心总是热乎乎的。

二十多年后,我和同学们在天山草原相聚,李桂珍歇下奶站的生意,不顾腿脚的不便,和大伙儿尽情高歌欢唱。不曾听她的歌声竟那么高亢清亮,一曲《青藏高原》把大家唱呆了,曲子到最高音她是那么轻松完美拿下,连天山的雄鹰也在云端盘旋。我想,她的性格就是如此,敢恨敢爱,自由率性;她的于事于歌也亦如此。

歌毕,她告诉我,从小就有唱歌的梦想,但脸上的疤痕、腿上的残疾让她自卑,只能背人心里唱歌。她喜欢唱《地道战》插曲《毛主席思想闪金光》、《柳堡的故事》的插曲《九九艳阳天》,声音高,过瘾!姨夫知道她的愿望,曾想帮他实现理想,可文革的混乱日子你上哪去学?这是她一生的遗憾。不过她很乐观,她现在有机会就唱,给大家给自己……她原也有个做歌唱家的梦。

临返程,李桂珍给了我一副照片:美姿飒爽的一位青年女军官的半身照,明亮的眸子,特有精神,是她的女儿。她又递上一大布袋子瓜子仁交给我,送给妻子的。我正为各种礼物多得无法携带而发愁,便婉言谢绝。不料她正色道:这是我一粒粒剥出来的!闻此,我不敢再推辞,连连称谢并慎重收下。她得知我行李多,登机不易,便立即与其在乌市机场工作的姨夫联系,告知我的航班时间,请届时协助登机。到乌市后,又一批学生送礼,推辞不掉,大包纸箱一大堆,若不是她姨夫准时赶到帮我行李送检、托运,我不知届时会如何尴尬。

零七年暑假,我和妻受邀参加一届学生聚会,行程短督,往来匆匆。来访旧友多扑空而返,其他学生也未告知。最后只好邀一些昔日同事聚餐话别。席间,突然餐厅门被撞开,只见桂珍神色匆匆进来,四下张望,当她终于认出妻子时,几步扑了过去,搂住便痛哭起来:“你来了为啥都不啃一声?为啥?”这场景,让在场的同事旧友都为之动容,大家默默站着,听她一人抽泣哭诉,尽倾心内心的相思相见的苦乐。

那晚上,她主动提出给老师们唱一首歌。还是那首《青藏高原》,还是那么高亢清亮,最后的高音还是那么轻松完美拿下。若不是她绾在脑后的发髻初露几丝银发,谁也不会知道她已是做外婆的人啦。

(责任编辑:江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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