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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沟)一个需要慰籍的灵魂

时间:2013-01-27 00:35来源:西域收藏 作者:龙宗翥 点击:
柳沟125团南部的东戈壁滩上,有一座被杂草掩没的孤坟。没有墓碑,也没任何坟的标记,只有几杆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地颤抖。

       天山北麓,柳沟南部的东戈壁滩上,有一座被杂草掩没的孤坟。没有墓碑,也没任何坟的标记,只有几杆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地颤抖。与浩瀚的戈壁相比,它是那么渺小,小得根本无人在乎。不知情的人即便从旁边走过,也绝不会想到,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土堆是一座坟茔,更想不到土堆下掩埋着一个屈死的冤魂。

       常说往事如烟,但43年前目睹的一场悲剧却恍如昨日。回忆起来没有悲哀,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1970年春天的一个早晨。125团20连传出一个噩耗——专职清理几个公用厕所的老职工张龙川上吊自杀了,而且就死在他每天掏粪的厕所里。人们难以置信,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大好人,怎么会自寻短见呢?

       在我的印象里,张龙川的确是一个少有的大好人。记得1969年初夏的一天,我从125团乌苏水磨调回农场“五.七干校”。一放下行李,我就迫不及待地往厕所跑。新疆农场的厕所是将整个粪坑一分为二。高的一半是用木板搭成的一排供解大小便用的蹲位;低的一半是用来掏粪的;二者之间隔着一堵用芦苇夹成的墙。我钻进厕所正要小便,突然听见粪坑里有响声。低头从板缝一瞧,发现一个长把大铁勺在下面晃动,显然是有人在掏粪。我只好强忍着往后撤。不想下面的人发话了:“莫得关系~~~,你到靠边边上尿就行了~~~!”一口浓浓的四川腔,男中音,慢悠悠的,略带起伏的尾音拖得很长,好像在唱一支四川山歌。我本来就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听他这么一说,就赶紧到最靠边的一个蹲位,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后来我才知道,掏厕所的人叫张龙川,是1949年9月25日新疆和平起义的国民军士兵。

       没过多久,那些被集中在干校劳动改造的干部们逐渐官复原职,“五七干校”随之解体。我们剩下的职工被并入相邻的20连。我被编入种菜班,跟张龙川所在的积肥班同属一个排。对他的了解便渐渐地多了起来。

       张龙川的身高不足1.6米,40多岁,嘴角挂着几根黄胡须,上眼皮向下耷拉着,好像老是没睡醒似的。他夏天挑两只铁皮粪桶,扛一个长把的大粪勺;冬季,则挑着两只柳条编的大筐,外加一把十字镐。除了吃饭睡觉,成天围着几个厕所打转。张龙川不怕脏在全连是很有名的。记得那年冬天我们班帮张龙川挖过一次厕所。冻得硬邦邦的屎尿得先用十字镐挖开,然后才能往外运。一镐下去,屎尿碴子四处飞溅。一不小心还会溅在脸上,甚至掉进脖子里。因此,当有人挖粪的时候,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张龙川不但下到粪坑里挥镐猛挖,那些筐子装不下的大块冻粪,他还抱着往外搬。弄脏了手套、衣服,他全然不顾。

       据说,张龙川掏厕所还有一段光荣的历史。在柳沟三场刚建成不久,张龙川因不怕脏,不怕累,每天都把厕所打扫得干干净净,积的肥料也多。连领导经常当面夸他。一次,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张龙川同志不怕脏,不怕累,他积的肥料,为连队的粮食增产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值得大家学习,应该受到表扬。”这种荣耀使张龙川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这不就是对他掏厕所的最高奖赏吗!于是,他对这句顺口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场就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许多遍。从此,他这个本来不爱讲话、也不善于讲话的人,竟突然觉得有话可说了,而且一开口就是“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这句话渐渐成了张龙川的口头禅,在全连范围内,无论大人小孩都知道。一些顽皮的孩子们只要一见到张龙川,就会学着他的四川腔,一起大声而有节奏地喊叫:“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碰到这种场面,张龙川乐得跟孩子似的,笑呵呵地咧着嘴,昂着头,脚也抬得高了,步子也迈得大了。那神情就像出巡的国王听到臣民们向他山呼万岁一样。

       张龙川的口头禅不但平时讲,开会发言也讲。“文革”期间,记得一次传达讨论毛泽东的“最新指示”,他也不管别人说的是什么内容,一开口就是“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要想多打粮,不多积肥料啷个行呢!”。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非常时期,这话只有张龙川敢讲,也只有他讲了才没人追究,因为人们太了解他了,换一个人就会受到批判。他那不合时宜的发言不正是在宣扬“唯生产力论”,跟“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唱反调吗。当时,我真替他捏了一把汗。

       不久,我的孩子出世了。小两口都要上班,没有人照看孩子是不行的。可那时候要找个人看孩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来想去,只好向张龙川的老伴求救。好心的大娘见我们有难处,也就爽快地答应了。与张龙川的家人接触多了,对他的了解更深了一层。

       张龙川出生在四川一个山区的农民家庭。四川除了成都平原,多是山地和丘陵。一般山区农户居住比较分散。张龙川的家就是只有几间茅屋的独户。祖祖辈辈没有文化,到张龙川这一辈,自然也是目不识丁。他七八岁就开始放牛割草。到十二、三岁就跟着父亲干农活。由于从小营养不良,身体和智力的发育受到影响,不但身体瘦小,而且性格木讷,反应迟钝。父母从未让他出过远门。直到被抓壮丁时,他只记得自己家的屋后有座山,门前不远有个大水塘,至于老家的地名、属哪个县、哪个乡,他一概不知。那时候抓壮丁只要能凑够人数,别的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问。张龙川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许多四川青年一起被送到新疆当兵。1949年9月25日起义后,部队要对每个人进行登记。张龙川只知道自己是四川人,却说不出具体的家庭地址。登记人员只好在家庭地址一栏里写下“四川”两个字。1950年他和战友们从驻地喀什开赴焉耆的和硕滩屯垦。1954年他又和战友一起离开刚建成不久的和硕滩军垦农场,来到北疆的柳沟,开始了又一次艰苦创业。

       在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部队允许回家探亲了。上级还动员那些当兵前已婚的士兵,将家属接到柳沟来。未婚的,可从家乡找一个女人带来。战友们分期分批地回家了。回来时,有的领来了老婆,有的还带来了孩子。可张龙川仍然是光棍一条。大家都替他着急,劝他回家看看,想办法找个合适的女人,成个家。可他们哪里知道张龙川内心的痛苦呢!离家多年的张龙川,无时无刻不思念家乡和亲人,经常在梦中回到久别的故乡——有时看见父亲在田里插秧;有时看见母亲在茅屋里打草鞋;有时自己在屋后的山上砍柴;有时赤条条地在门前的水塘里洗澡;可醒来都是一场梦。如今梦可以变成现实了,张龙川反而发起愁来。四川那么大,记忆中那个门前有个大水塘,屋后有座山的家到哪里去找呢?他恨自己太傻,被抓壮丁时,没把家里的地址问清楚。面对无法弥补的过失,他只好把悔恨和伤痛深深地埋在心底,从此不愿谈老家的事。要是有人问起他老家在什么地方,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责任编辑:江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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